难受是一个笼统的词
难受这个词把很多东西装在一起:委屈、生气、害怕、累、失望。装在一起的时候,人只能说出一句我很难受,然后就没有下文了。没有下文,对方就接不住,接不住两个人就更难受。
拆开的目的是让话有落点。落点不是为了让对方认错,是为了让自己知道发生了什么。很多人谈了很多次,其实一直没谈清那件事,因为每次都在谈难受,没谈事。落点越具体,对方越容易回应。具体的东西可以被讨论,笼统的东西只能被安慰,而安慰解决不了事。
拆时间:从什么时候开始
第一个要拆的是时间。难受通常不是从今天开始的,是从某一天、某件事之后开始的。找那个起点很有用,因为起点往往就是真正的议题,今天的事只是把它又勾出来了。时间拆清楚之后,人会发现自己其实不是为今天生气,是为那天没被处理的事。今天只是一个引子。
找的方法是想一想:上一次觉得还好是什么时候。往前推,推到那个转折点,通常能想起一件具体的事。那件事可能很小,小到当时没觉得是事,但它是起点。如果实在想不起来,也可以从最近一次明显的心里一沉开始。身体记得比脑子清楚,那个下沉的地方就是线索。
拆事件:具体是哪几件
第二个要拆的是事件。把最近让你难受的事列出来,三五件就够,每件写一句话:什么时候、他说了什么、你当时什么反应。写下来之后,你会发现三五件事里有一两件是重复的。写得越具体越好,写到有原话、有场景。
重复的那一件才是核心。人容易被最近的一件事激怒,但真正压着的是重复的那一件。找到重复的东西,谈话才有重点,否则每次都在处理最新的那一件,处理完还会再来。找到核心之后可以只说这一件。说核心比说十件小事有用,因为核心解决了,那些小事通常自动就没了。
拆身体:哪里紧
第三个要拆的是身体。难受的时候身体会有反应:胸口闷、胃缩、肩膀硬、喉咙堵。这些反应比语言诚实,也比语言早。留意它在哪,往往能指出这件事伤到了什么。留意身体的另一个好处是它不撒谎。嘴上说没事的时候,肩膀还是硬的,那个硬比那句没事可信。
比如胸闷常常对应被压住的话,胃缩常常对应恐惧,喉咙堵常常对应说不出口的委屈。这些不是诊断,只是一个观察自己的入口,从这个入口往往能问出更准的话。顺着这个位置往上问一句:这里最想说什么。往往一开口,那句话就出来了,而那句话才是真正要说的事。
拆语言:他说了哪句话
第四个要拆的是那句话。很多难受是被一句话点着的,而那句话往往有几个特定的词:总是、从来、你就是、随便你。这些词会把人从这件事推到这个人,一推就伤人。同一句话在不同的时候说,感觉也不一样。所以记的时候连场合一起记,是当着人说,还是两个人私下说。
把这句话原封不动地记下来很有用。记下来之后你会看清自己到底在反应什么:是那件事,还是那个词,还是那个语气。看清了,下一次可以只针对那一处说,而不是把整个人否掉。
拆完之后怎么说
拆完不是把清单念给对方听。清单是给自己用的,说的时候要挑一条。可以说一句我想说一件事:上周三你说随便你的时候,我心里凉了一下,因为那句话让我觉得你不想管了。挑的那一条最好是最近的事,不要挑三年前的。旧事容易让对方觉得被审判,新事才像是在解决问题。
这个说法里有时间、有原话、有感受、有理由。四样都有,对方就不需要猜,也不容易听成指责。四样缺一样,谈话就容易滑回互相防御,滑回去之后说什么都没用。四样里最容易漏的是理由。没有理由,对方只知道你难受;有了理由,他才知道下一次该避开哪里。
拆不干净的时候
有些难受拆不干净,因为它太旧了。它可能是很多年前的事,也可能是从小的经历带进来的。这种难受会在关系里反复出现,但它的根不在关系里。旧的东西有一个特点:它的强度跟当下的事不成比例。一件小事引出很大的反应,通常就是碰到了旧的地方。
遇到这种情况,可以承认一句这件事我可能一直没过去,跟你关系不大。承认之后,对方不会觉得自己被冤枉,你也不用再假装它是新问题。这种承认本身就是一种解脱。承认之后也不要就此不管。可以说我需要一点时间,这句话给了对方一个位置,也给了自己余地。
拆的意义
拆的意义不是把感受变成一份报告。它的意义是让你从一团模糊里走出来,能指着一件具体的事说这就是我不舒服的地方。能指出来,才有得谈;指不出来,只能反复难受。而且拆过几次之后,你会形成一种能力:在难受的当下就能说出具体是什么。这个能力比任何沟通技巧都值钱。
而且拆完你会发现,很多时候难受的不是那件事本身,是自己对那件事的解释。解释一改,难受就轻了一半。剩下那一半,才是真的需要谈的。解释这个东西改起来不难,难的是意识到自己在解释。多数人以为自己在陈述事实,其实一直在给事实加注解。